那面牆曾經被白色的謊言覆蓋，
就像歷史有時會被權力輕輕抹去。
陽光下的奧維拉街，吉他聲正歡愉地彈奏，
誰還記得那隻盤旋的鷹，
以及被釘在帝國陰影下的雙重十字？
九十八英尺的吶喊，被封存在義大利廳的背脊，
色彩或許已在歲月中淡去，成了幽靈般的灰，
但當我站在屋頂，凝視那斑駁的肌理，
我看見的不是熱帶的樂園，
而是關於壓迫與毀滅，最震耳欲聾的靜默。
來到洛杉磯旅遊，大多數人的第一站往往是好萊塢星光大道或是聖塔莫尼卡海灘，但在這座光鮮亮麗的影視之城背後，藏著一個被稱為「洛杉磯發源地」的區域——El Pueblo de Los Angeles。當我走出宏偉的聯合車站 (Union Station)，只需穿過馬路，就能抵達這片充滿拉丁風情的歷史街區。這裡有一條名聞遐邇的奧維拉街 (Olvera Street)，空氣中總是飄散著吉拿棒 (Churros) 的肉桂甜香和墨西哥捲餅的氣息。然而，我今天的目的並不僅僅是為了那熱鬧的市集，而是為了尋找一幅曾經「消失」了八十年的壁畫，以及守護它的場所——America Tropical Interpretive Center。
這是一個相當獨特且極具深度的洛杉磯景點，它不收門票，卻收藏了洛杉磯最沉重也最珍貴的一段藝術抗爭史。這座中心的存在，是為了保護與詮釋墨西哥壁畫大師大衛·阿爾法羅·西凱羅斯 (David Alfaro Siqueiros) 在美國境內唯一的戶外壁畫作品。對於喜愛文化探索的旅人來說，這裡是了解美墨關係與藝術史不可多得的寶庫。
從聯合車站出發：踏入洛杉磯歷史城區的時光隧道
在交通方面，前往 America Tropical Interpretive Center 極為便利，這也是我非常推薦自由行旅客將此地排入行程的原因。搭乘地鐵（Metro）紅線、紫線或金線，在 Union Station 下車，從正門出來過馬路，就能看到 El Pueblo de Los Angeles 的標誌。這一帶是洛杉磯最古老的落腳點，最早可追溯至 1781 年。當你走在鵝卵石鋪成的奧維拉街上，你會感受到強烈的墨西哥文化氛圍，這與市中心的高樓大廈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走進奧維拉街，兩旁林立著販賣傳統墨西哥工藝品、彩繪骷髏頭和織品的攤位。遊客們在此歡笑、拍照，享受著仿佛置身墨西哥的異國情調。但在這片歡愉的表象之下，位於街道中段的 義大利廳 (Italian Hall)——一座建於1908年的紅磚建築，其側面與屋頂卻藏著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。America Tropical Interpretive Center 就位於這棟建築的一樓與二樓，入口處並不張揚，很容易在琳瑯滿目的商品中錯過，但只要留心那個寫著展覽名稱的招牌，你就能找到通往歷史真相的階梯。
誤解與抗爭：熱帶樂園如何演變成政治戰場？
走進一樓的展覽廳，冷氣的涼意瞬間隔絕了外頭加州的艷陽與市集的喧囂。這裡的展覽空間不大，但資訊量非常紮實，它詳細梳理了這幅壁畫的創作者——大衛·阿爾法羅·西凱羅斯 (David Alfaro Siqueiros) 的生平與創作背景。作為墨西哥壁畫運動的三傑之一，西凱羅斯與里維拉 (Diego Rivera)、奧羅斯科 (José Clemente Orozco) 齊名，但他更是其中政治立場最激進、技法最新穎的一位。
如果不了解西凱羅斯，可能會以為他只是一位普通的畫家。事實上，他是一位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，更是一位將藝術視為革命武器的鬥士。1932年，他因政治原因被迫流亡，來到了洛杉磯。當時的廣場藝術中心主任 F.K. Ferenz 委託他在義大利廳的二樓外牆繪製一幅壁畫，原本的期望是畫一幅描繪「熱帶美國」風情的作品，充滿棕櫚樹、水果和快樂的原住民，以此來取悅遊客和贊助商，推廣當地的旅遊業。
但我看著展板上的介紹，不禁莞爾。期待一位革命家畫出粉飾太平的樂園，本身就是一種誤判。西凱羅斯表面上答應了，但他利用夜間趕工，在揭幕的那一天，給了所有人一個巨大的「驚喜」——或者說是驚嚇。他確實畫了熱帶植物，但畫面的核心卻是一位被釘在雙重十字架上的原住民，象徵著被帝國主義壓迫的拉丁美洲人民。而在十字架上方，一隻巨大的老鷹正張開雙翅，冷酷地俯視著獵物。這隻老鷹，毫無疑問地影射了美國的帝國主義象徵。這幅名為《熱帶美國：被帝國主義壓迫和摧毀》(América Tropical: Oprimida y Destrozada por los Imperialisms) 的作品，長達 98 英尺，在 1932 年揭幕的當下，就像一顆投向洛杉磯保守社會的震撼彈，迅速引發了軒然大波。
技術與藝術的革新：水泥上的壁畫實驗
除了深刻的政治意涵，我在展館中也對西凱羅斯的藝術技法印象深刻。為了在短時間內完成如此巨大的戶外壁畫，並抵抗加州強烈的風吹日曬，他並未使用傳統的濕壁畫技法，而是採用了當時相當前衛的工業技術。西凱羅斯認為藝術應該屬於大眾，因此他積極尋求能夠快速生產且持久的媒材，這也是洛杉磯文化深度遊中最值得品味的一部分技術史。
展覽中展示了他當時使用的工具，包括噴槍 (Spray Gun) 和投影設備。他是最早使用噴槍進行美術創作的藝術家之一，並將顏料直接噴塗在濕水泥上（Fresco on cement）。這種粗獷、充滿力量的線條，與當時流行的精緻學院派風格截然不同。
屋頂上的凝視：那抹被洗白後的幽靈影蹤
參觀完一樓的歷史介紹，重頭戲在於二樓的觀景平台。沿著樓梯向上，來到義大利廳的屋頂，視野瞬間開闊起來。這裡搭建了一個專門的遮陽棚架和觀景台，由蓋蒂保護研究所 (Getty Conservation Institute) 耗時數年打造，用以精確控制環境光線與濕度，保護那面歷經滄桑的牆壁。
當我轉身面對那幅著名的《América Tropical》時，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必須誠實地說，如果你期待看到的是色彩鮮豔、修復如新的壁畫，那你可能會失望。眼前的壁畫，更像是一道淡淡的影子，一種幽靈般的存在。這正是歷史最殘酷的見證。當年壁畫揭幕後，因為內容太過敏感、太具批判性，引起了巨大的爭議。在強大的政治壓力下，壁畫的一部分很快就被塗掉，到了1938年，整幅畫被徹底塗白（Whitewashed）。這面牆就這樣變成了一片空白，在那層白漆之下，西凱羅斯的怒吼沈睡了數十年，彷彿歷史也被強行抹去。
直到 1960 年代奇卡諾運動 (Chicano Movement) 興起，少數族裔開始覺醒並尋找自己的文化根源，壁畫的表層顏料才開始剝落，底下的圖案重新顯露出來。經過蓋蒂保護研究所與洛杉磯市政府多年的努力，這幅畫終於在 2012 年重新向公眾開放。但修復團隊決定不進行「重繪」，而是選擇「保存現狀」。因為沒有當時精確的彩色照片留存，任何的重新上色都可能是對歷史的篡改。這種「尊重時間痕跡」的修復理念，讓 America Tropical Interpretive Center 成為了全球文物保護的典範。
站在觀景台上，我看著那模糊的輪廓——那隻美國老鷹的姿態依然清晰可辨，被縛的原住民身形雖然淡去，但那種壓迫感卻透過斑駁的牆面直透人心。旁邊的解說牌幫助我腦補了當年的色彩，但我認為，現在這種「被抹除後殘留的痕跡」，反而比原本的畫作更具震撼力。它無聲地訴說著審查制度的暴力，以及藝術真相無法被永遠掩蓋的韌性。這正是洛杉磯深度旅遊中最迷人之處：在繁華的背後，看見那些被刻意隱藏的歷史脈絡。
從這個屋頂望出去，還能看見洛杉磯市中心的高樓大廈與古老的奧維拉街交錯的景色。新舊交替，繁華與歷史並存，而我們正站在這一切的交會點上。這裡不僅是攝影愛好者的絕佳取景點，更是思考美國身份與拉丁文化融合的絕佳場域。
實用資訊與參觀建議
對於想要造訪 America Tropical Interpretive Center 的朋友，這裡有一些基於我個人經驗的實用建議，幫助您更順利地規劃行程：
- 門票與時間： 這裡是完全 免費開放 的。開放時間通常是週二至週日的上午 10:00 開始至下午 3:00（週一公休），建議出發前再次確認官網，以免撲空。
- 交通方式： 強烈建議搭乘大眾運輸工具至 Union Station，步行過來僅需 5 分鐘。如果你必須開車，聯合車站有付費停車場，或者周邊也有幾個收費停車場，但在洛杉磯市中心停車費通常不便宜。
- 參觀時長： 整個中心（包含一樓展覽和二樓觀景台）大約需要 45 分鐘至 1 小時。這裡空間不大，但資訊密度很高，建議細讀展板。
- 周邊搭配： 參觀完後，可以在奧維拉街品嚐道地的墨西哥 Tacos，參觀另一座古蹟 Avila Adobe（洛杉磯現存最古老的房子），或是走到對面的 LA Plaza de Cultura y Artes，安排一個半天的洛杉磯歷史文化之旅。
看見看不見的洛杉磯
離開 America Tropical Interpretive Center，重新回到陽光普照的奧維拉街，耳邊的墨西哥民謠依舊歡快。但我看這條街的眼神已經不同了。在那些販賣快樂的攤位上方，在義大利廳的牆面上，有一雙眼睛曾經注視著這裡的苦難與不公。這座解說中心不僅僅是為了紀念一位畫家，更是為了提醒我們，歷史往往是由勝利者書寫的，但藝術卻能為沈默者發聲。
那幅被洗白了八十年的壁畫，雖然顏色不再鮮豔，但它所傳遞的訊息——關於反抗、關於自由、關於不被遺忘——在今天依然色彩斑斕。如果你來到洛杉磯，真心推薦你走上這段階梯，去看看那幅曾經不被允許存在的畫作，感受那份穿越時空的震撼。這才是真正的洛杉磯景點推薦：不僅看見它的美麗，更看見它的靈魂。
地址： 125 Paseo de la Plz, Los Angeles, CA 90012 美國
電話號碼： +1 213-485-6855
開始營業時間：10:00
 - 奧維拉街屋頂那幅被洗白80年的震撼壁畫){kind=link}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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