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菲律賓馬尼拉】華僑義山 - 是墓地還是豪宅？被遺忘在旅遊書之外的死者之城

在馬尼拉喧囂的北端，有一座沈默的城，
這裡不談生離死別，只築起奢華的永恆。
大理石砌成的別墅，是靈魂最後的棲身，
中式的飛簷與西式的十字，在熱帶陽光下共存。
曾經的漂泊者，如今在崇福堂的香火裡安穩，
每一座佳城，都是一封寫給歲月的家書。
我們輕聲慢步，怕驚擾了歷史的低語，
在這裡，死亡不是終點，
而是另一場關於榮耀與記憶的盛大展演。
風吹過椰林，帶走百年的嘆息，
只留下墓碑上的金字，在時光裡熠熠生輝。

在規劃馬尼拉的行程時，搜尋引擎總是會跳出一個令人充滿矛盾好奇的關鍵字——「世界上最奢華的華人墓園」。這句話像是一句霸氣的文案，在中文的旅遊論壇裡流傳，然而當我切換成英文搜索時，卻鮮少看到如此直白的翻譯。這究竟是華人世界的自我膨脹，還是外國人眼中無法理解的東方奇觀？抱持著半信半疑，以及對於「死亡旅遊（Dark Tourism）」的一絲敬畏，我決定親自前往這座位於馬尼拉北區的「城中之城」——華僑義山（Manila Chinese Cemetery），去驗證那句傳說中的豪語。

被遺忘在旅遊書之外的死者之城

行前翻閱了手邊幾本台灣出版的菲律賓旅遊書，有趣的現象發生了。在這些繁體中文的指南裡，幾乎找不到關於華僑義山的隻字片語。這或許不難理解，畢竟在華人傳統文化裡，「死生這件事」向來是忌諱。誰會沒事在出國度假時，跑去參觀別人家祖先的陰宅？這種心裡的不安，讓這個景點在中文出版界成了隱形的存在。

然而，當我翻開《Lonely Planet》或是瀏覽TripAdvisor等西方視角的旅遊資訊時，華僑義山卻是馬尼拉不可錯過的Top級景點。這種文化視角的差異，反而激起了我更強烈的探索慾望。我想知道，是什麼樣的歷史厚度與建築奇觀，能讓這座公墓超越了生死的恐懼，成為一座活生生的博物館？

歷史的重量：從被排斥到自成一格

踏入華僑義山的那一刻，原本預期會有陰森的涼意，但迎面而來的卻是熱帶午後的炙熱陽光，以及一種異常的「秩序感」。這裡不僅僅是墓園，更像是一個規劃完善的高級住宅區。

要讀懂這座死者之城，得先回到十九世紀中葉的西班牙殖民時期。當時的馬尼拉，天主教是絕對的權威。華人移民大多並非天主教徒，因此死後被禁止安葬在像拉洛馬（La Loma）這樣的天主教墓園裡。為了讓客死異鄉的同胞能有尊嚴地入土為安，當時的華人領袖甲必丹林旺與甲必丹楊尊親等人出面籌資，買下了這塊地皮，建立了「華僑義山」。

這段歷史解釋了為什麼這裡會有如此強烈的獨立性。它不依附於殖民者的宗教，而是華人社群在異鄉團結求存的最後堡壘。走在寬敞平坦的柏油路上，兩旁綠樹成蔭，如果不說，你真的會以為自己走進了某個富豪別墅區。這裡有自己的街道名稱，有完整的排水系統，甚至有專門的警衛巡邏。

奢華的佳城：是墓地還是豪宅？

深入園區，那傳說中的「奢華」開始在眼前具象化。這裡的墓地不叫墳墓，而稱為「佳城」。這個雅緻的稱呼，道盡了後代子孫對先人的敬重與財力的展示。

眼前的景象令人咋舌。這些「佳城」多以昂貴的大理石砌成，樓高一至二層，有的甚至蓋到了三層樓高。透過鐵門或玻璃窗往內看，裡面不僅有安置靈柩的空間，更配備了水晶吊燈、沖水馬桶、舒適的沙發，甚至還有空調和廚房。據說在清明掃墓時，家族成員會在這裡待上一整天，打麻將、聚餐，陪伴祖先，這些設施就是為了活人與死人共處而準備的。

這完全顛覆了我對墓園的認知。在台灣，我們習慣的是肅穆、蒼涼的掃墓情境，但在這裡，死亡似乎被包裝成了一種延續的生活。富人們生前住在豪宅，死後依然住在豪宅裡，這種「視死如生」的觀念，在馬尼拉華僑義山被發揮到了極致。

建築博物館：中西合璧的風格展演

華僑義山另一個迷人之處，在於它被譽為「建築博物館」。這裡沒有統一的建築規範，因此漫步其中，就像是在瀏覽一部濃縮的世界建築史。

你會看到典型的中式宮殿風格，飛簷翹角，雕龍畫鳳，紅柱綠瓦，彷彿將故鄉的宗祠直接搬到了南洋；轉個彎，映入眼簾的卻可能是歐式的哥德式尖塔，或是巴洛克風格的圓頂別墅；甚至還有帶有濃厚伊斯蘭風情的清真寺外觀建築。這種混搭風（Eclectic Style）反映了菲律賓華人的多元背景與審美趣味。他們既保留了中華文化的根，也深受西班牙殖民文化與西方現代主義的影響。

我特別留意到幾座建於二戰前的老墓，石刻的工藝精湛，字體蒼勁有力。而在一些較新的佳城上，則能看到現代化的簡約線條。這些建築不僅是死者的居所，更是生者對家族榮耀的立體展示。

崇福堂與名人的足跡

在義山的中心地帶，座落著馬尼拉最古老的中式寺廟——崇福堂。這座始建於19世紀50年代的廟宇，是義山的精神核心。廟內供奉著地藏王菩薩等神祇，香火繚繞中，能感受到百年來無數華人在此寄託的哀思。崇福堂的建築保留了閩南風格，燕尾脊在藍天下劃出優美的弧線，與周圍的西式墓宅形成有趣的對比。

在導覽員（是的，這裡有當地的守墓人兼職做導覽）的指引下，我拜訪了幾位傳奇人物的安息地。其中最著名的莫過於「馬文祿（Ma Mon Luk）」。對於菲律賓飲食文化稍有涉獵的人，一定聽過這個名字。他以一碗牛肉麵起家，創立了菲律賓最知名的麵食品牌，被譽為當地的麵食大王。看著他的墓地，不禁讓人想起那段華人白手起家的奮鬥史。

另一位重量級人物是創辦菲律賓第一家中國銀行的李清泉先生。他的陵墓規模宏大，彰顯了他在商界與僑界的崇高地位。這些名字對於當地華人來說，都是響噹噹的傳奇，他們的長眠於此，也讓這座義山成了一部活生生的菲律賓華僑奮鬥史。

血染的記憶：二戰烈士的悲歌

如果說佳城區展示的是財富與榮耀，那麼義山內的紀念碑區則訴說著勇氣與犧牲。這裡不僅是富商的安息地，也是二戰時期抗日英雄的埋骨處。

二戰期間，日本佔領菲律賓，許多華僑投身抗日運動。義山內設有「烈士堂」、「菲律賓華僑抗日義勇軍紀念碑」、「楊光泩總領事暨殉職館員紀念碑」等多座紀念設施。站在這些肅穆的石碑前，心情不由得沈重起來。當年許多地下組織的成員在此被日軍處決，其中包括了菲律賓女英雄、地下組織的精神領袖約瑟法·埃斯科達（Josefa Escoda）。

這些紀念碑提醒著後來者，今日的安穩是建立在先烈的鮮血之上。在這裡，華僑義山超越了家族墓地的私密性，上升到了民族集體記憶的高度。每年的清明節或特定紀念日，華人社群都會在此舉行公祭，緬懷那些為國捐軀的英烈。

清明時節的另類嘉年華

雖然我造訪時並非清明節，但透過與當地人的交談以及網路上的資料，可以想像清明時節這裡的盛況。那是一場屬於家族的盛大聚會。華人家庭會攜家帶眷，帶著豐盛的食物、燒豬、水果，甚至麻將桌來到這裡。

他們清掃墓碑，獻上香火，然後就在祖先的「別墅」裡野餐、聊天。空氣中瀰漫著線香與食物的味道，孩子們在墓園裡奔跑嬉戲。這種場景在台灣人眼裡或許有些不可思議，但在菲律賓華人的觀念裡，這是展現儒家孝道、凝聚家族情感最重要的時刻。義山不再是陰森的禁地，而是連結過去與現在、生者與死者的溫馨場域。

交通方式與參觀實用資訊

對於想要親自造訪華僑義山的旅人，交通其實相當便利。最經濟實惠的方式是搭乘輕軌LRT-1線。你可以選擇在「R. Papa」站或「Abad Santos」站下車。這兩站距離義山的南門或北門都在步行範圍內。不過，下車後的步行路線會經過一些較為在地的街區，如果是單獨前往且對治安較為敏感的旅人，我會建議直接使用Grab叫車前往。在目的地輸入「Manila Chinese Cemetery South Gate」通常是比較順暢的入口。

關於門票，原則上進入華僑義山是免費的。但在門口或園區內，常會有當地人（有些是居住在義山內的守墓人家族）主動上前表示可以提供導覽服務。如果你想深入了解各個家族的故事、尋找特定名人的墓地，或是想知道哪些建築背後的八卦，聘請一位導覽員是非常值得的。費用通常是隨喜的小費（Tip），大約200-500披索視時間長短與解說詳細程度而定。若只想自己安靜走走，禮貌拒絕即可。

園區開放時間通常是早上八點到下午五點。建議選擇上午時段前往，陽光較好，拍照效果佳，也比較不會感覺陰鬱。雖然這裡是觀光景點，但畢竟是墓地，參觀時請保持肅靜，尊重當地的習俗，不要對著他人正在祭拜的儀式指指點點，或是做出不敬的舉動。

在繁華與寧靜的交界點

離開華僑義山時，回頭望向那扇巨大的牌坊，心中五味雜陳。牆內是凝固的時光與極致的奢華，牆外是馬尼拉Santa Cruz區車水馬龍的現實生活與貧富差距。

這趟旅程，不像是在逛墓園，更像是在閱讀一本厚重的歷史書。從西班牙殖民時期的排華與自立，到二戰時期的血淚抗爭，再到歷代華商在菲律賓的奮鬥軌跡，所有的故事都刻在了這些大理石與水泥建築上。這裡有死者的安寧，也有生者的喧囂；有對傳統的堅持，也有對異文化的融合。

如果你問我，馬尼拉華僑義山值得去嗎？我會說，如果你想看見不一樣的馬尼拉，想理解菲律賓華人社群的靈魂，這裡絕對是必訪之地。它不只是「世界上最奢華的墓園」，它是海外華人用生命與財富，在異鄉土地上築起的一座永恆堡壘。